黄埔童鞋

我坚信有一天，会在一个风尘不动的下午，在一座偏僻小城档案馆里，遇见他们。

果然如我所愿，那天看见他们时候，时间仿佛一霎那倒流。他们从一本同学录里列队走出来，问我：现在国家如何了？

我回答：托赖前辈们奋斗牺牲，现世山河无恙，国泰民安……唯憾国家尚未统一，同志办事不力。

他们欣慰笑道：我等的血，终没白流……

黄埔一期同学录封面

一

黄埔前几期同学录，是民国军史界里的“神品”，极难一见，尤其是一期同学录，就我所知，目前军博一册，浙档、湘档、粤档各有一册，均属特藏，秘不示人。我所遇见这一册，算是第五。民间或许还有，我所不知。

其他期别从四期起常见，以前坊间传说第四期同学录两岸只存一本……事实上不止，我见过就不止十册。品相最好当属林振雄将军藏本，感觉他领回家后翻翻往书柜一插就没再动过……直到若干年后，我在档案局再次翻开。

以前我对军校同学录认识不深，觉得都是些模糊不清的一寸大头像，没什么看头。后来替几个十六、十七期老先生找当年同学录毕业照，于是开始留意收集。前两年四分校二十六总队（华侨生总队）符国忏老兵，在病榻上捏着我送他在同学录上英姿勃勃的毕业照，不禁老泪纵横。旬日后，老先生去世……我突然后悔收集晚了，早点下手估计能让更多老先生得以弥慰。

二

采访过一些健在军校生，他们身上有一股共有的特别气质，就是藏在温和礼让后内在的凛然傲骨……即使残躯老矣，哀卧病榻。只需一提“黄埔”二字，仿若集合军号响起，他们能迸发出全部精神气，挣扎坐起，眼里精光爆射，奕奕有神。

我喜欢采访他们，便是在他们身上，能看见中华衣冠。

湖南民革前主委刘晓回忆说，八十年代初湖南黄埔同学会组织成立。其父亲刘公武将军乃前二分校政治部主任，时任湖南民革副主委，二分校同学纷纷上门求身份证明。他随侍父亲所见，每到星期六、日休息日，二分校同学便在家门口列队轮候，虽然三十余年时间催折了他们的容颜身体，但他们身上那股军人气质还在，规矩还在。人人肃立静候，绝无喧哗。

……刘将军在屋里写完证明送出，喊：下一个。候者应声入屋，立正敬礼，喊一声长官好。自报姓名、期别、兵科、籍贯……刘将军按其所述，刷刷地在信纸上写好证明递给学生。学生双手接过证明，虽双手颤抖，热泪盈眶却无废话，一句“谢谢长官”长沙市湘军高级中学操场，敬礼拧身，正步走出屋外……每人如此。

三

黄埔军校是国民党开办军校，正式名称是“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”。在某种意义上说，这所军校是党产。它办学前期一点都不牛，后来名声卓著，是因为黄埔学生凭着牺牲精神，在北伐、抗日战场上血沃疆场，尸横遍野，以惨重牺牲打出来的声誉。

1924年6月，孙中山先生在黄埔军校开学典礼上

我曾撰文说黄埔前几期学生因为学习时间短，军事素养低劣。如第一期学习时间不过半年，这么点时间培训一名合格士官都不够，妄说军官。但当时形势危急，蒋校长等人使唤，菜鸟也要拉到战场上去成长，比如东征。

1925年2月，东征军攻淡水城，校军教导团挑选百来人作奋勇队扑城。黄埔同学勇气有余，经验不足，一路狂喊杀声，冲到城脚才愕然发觉忘扛梯子，大家大眼瞪小眼，面面相觑……而这时已不能冒着子弹回去扛，只能龟缩在城墙下沟渠里瑟瑟发抖。

廖仲恺被刺杀，追查嫌疑人过程中，校军包围粤军莫雄旅，命令缴械。莫旅长几十年后还心有不甘地说：若不是我顾全大局，组织纪律性强。丢那妈，那帮童子军，真打起来，谁缴谁械？

民国军界流传这样的说法“保定的课堂，云讲的操场，黄埔的战场”，解释好听意思是三校办学突出特点，其实是三间学校同学互相打群架地方。

军事素质养成，毋庸置疑是保定军校最高，每个学生历经陆军小学三年，陆军中学两年，才能入读。只是第六期后，保定招生也降低门槛，高中毕业可报读。

六十年代，抚顺战犯管理所里面，一伙黄埔生在吹牛，互相攀比战功，正在热火朝天，口水乱飞之际，一保定前辈路过，白了他们一眼，咳嗽一声，一伙黄埔生只能尴尬地干笑两声，作鸟兽散……

云南讲武堂仿照日本陆军教学，操练一板一眼，非常认真严苛，学生某个科目拖后腿，教官会单独与其开小灶。所以云讲毕业生在战术动作方面比较过关，他们在护国战争中，有杰出贡献。

黄埔开办时，云南讲武堂抽调一批师生到黄埔带队任教……据此，云南人喜欢说黄埔是云南讲武堂分校。这种说法，黄埔同学历来是嗤之以鼻，绝不认账。

四

一期生将星如云，乃至今天写谁不写谁，一时间难以选出。何况现在自以为是的傻瓜多如牛毛，人选若不合其心意，一准挨骂……这类事情已遇过多起，真是哭笑不得。

我所见这本原版同学录，是一期谭姓同学之物。谭同学与其他同学相比，混得不算好也不算差，内战时期铨叙官阶为步兵上校。

黄埔一期于1924年3月27日举行新生入学考试，4月28日放榜长沙市湘军高级中学操场，录取入校生499人，加上湘军讲武堂保送生158人、四川保送生20多名，共约700人，编4个队。同年11月30日毕业考试，1925年6月25日补行毕业典礼，共645人毕业。

一期草创，诸事简陋。所以同学录制作不比后期精美豪华。扉页上领袖序言、领袖玉照、教官玉照数人后，便是同学。全期排第一是唐嗣桐、第二杨其纲、第三董钊、第四林芝云……

第二页王国相、谢维干、王治歧、张镇国……

一期学员中，学历最低是初中，一共有18人大学毕业，63人大学肄业，26人专科毕业，师范毕业生59人。年龄最大者为曾扩情（30岁），最小者是刘若英祖父刘詠尧（15岁）。官职最高者是范汉杰，就读前曾任粤军第六路少将司令兼三水县长……

很遗憾，我看的这本同学录是残本，只有步科第一、第二、第三队一百六十多人在册……排序显示也不按编队，数字单页有码长沙市湘军高级中学操场，双页空白，看得我一头雾水，也不知道当年怎么编的，正恼火得想拍桌子问当年负责编写同学录发毕业证的蒋先云同学：蒋巫山，你搞什么飞机……一下没找到他，随后就忘记了。